“配不配?”
黑棺内,那个古老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愠怒。周遭刚刚平息下去的阴寒威压再次如暗潮般涌动,连带着李长生脚下的烂泥都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冰壳。
李长生瞎掉的双眼只剩下干涸的血迹,但他并没有后退半步。
在剥离了表象的乱码视界里,他清晰地看到,黑棺表面那些原本疯狂蠕动、企图扎进他血肉的暗红字符,此刻正像忌惮着什么一般,僵硬地悬停在半空。
它们在忌惮他体内那股刚刚被强行吞下的狂暴死气。
“咳……”李长生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。窃天体虽能无视污染,但他这具躯壳终究是凡人的底子。海量的死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,血管表面凸起一条条黑线,皮肤温度烫得吓人,仿佛随时会炸开。
但他不能退。这个时候只要露出一丝软弱,背上的女鬼瞬间就会把他生吞活剥。
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腐臭味的空气,咬着带血的牙关,用意志强行压榨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。在那个解构一切的视野里,他强忍着脑神经几乎要被撕裂的剧痛,粗暴地拨动着经脉里那些灰白色的死气线条。
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乱码,被他强行扭结在一起。
咔。咔咔。
刺耳的骨骼摩擦声从他胸腔深处传出。
几息后,五道由纯粹死气凝聚而成的灰黑色锁链虚影,硬生生从他后背破裂的皮肉里钻了出来。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华丽的光影,这仅仅是最底层的规则乱码被粗暴拼接后的物理显化。
锁链像五根冰冷的铁钉,“噗”地一声,死死扎进黑棺表面的暗红纹理中,精准地卡住了几处关键的能量节点。
黑棺猛地一震。
“你想困住本座?”红绫的声音冷得掉渣,带着俯瞰蝼蚁的森寒。一股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夺舍波动,试图冲破锁链的封锁。
李长生后背的皮肉被扯得血肉模糊,但他知道这锁链不过是虚张声势,最多只能维持半炷香的时间。可他脸上的表情,却像个拿住了底牌的亡命徒。
“这是你的牢笼,也是我的地盘。”李长生反手拍了拍棺木,声音嘶哑却出奇的平静,“我能把死气吸进来,就能把通道彻底堵死。你现在虚弱得连个幻象都得靠透支底蕴,真要鱼死网破,你猜是我先被撑爆,还是你先被天道污染彻底抹杀?”
黑棺陷入了死寂。
那股要命的威压在李长生后脑勺盘旋,像悬在颈动脉上的铡刀,迟迟没有落下。
李长生没有给对方太多权衡的时间。一味地强压只会激起怪物的反扑,打一巴掌后,必须立刻递上一块血淋淋的肉。
“你护我周全,我供你纯血,否则大家就在这烂泥里一起死。”
他精准地抛出了筹码,语气里没有任何祈求的意味,完全是在谈一笔冰冷的利益互换。
话音未落,他刻意咬破舌尖,一滴没有受到污染的纯净舌尖血,顺着唇角滴落,精准地砸在黑棺的木纹上。
气息刚刚散开,黑棺内部的威压便猛地出现了一阵紊乱。
对于被封印万年、日夜忍受天道腐蚀的远古战神来说,这滴血的诱惑远比威逼致命。那种能让灵魂免于被撕裂的甘霖,瞬间打消了她作为高位者的最后一丝屈辱感。
黑暗中,一人一鬼的博弈在极致的沉默中完成了交锋。
良久。
“蝼蚁,你最好祈祷你的血能一直这么干净。”
扎进李长生后背的暗红血丝缓缓退出了大半,只留下两根极细的丝线,勉强维系着心脉的连接。那股要命的夺舍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缺乏灵气维系的虚假共生平衡。
李长生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塌下了一寸。
赌赢了。
他散去那几根早已快要崩溃的锁链,刚想喘口匀气,瞎掉的双眼却在这乱码视界中,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波动。
极远处的半空中,一根完全由高阶神识凝成的透明细线,正像一条隐形的毒蛇,穿过浓稠的灰雾,死死盯着他这个方向。
探员的神识探针。
有人在暗中看着这一切。
李长生没有转头,甚至没有改变站立的姿势,更没有露出任何惊恐。他只是喉咙微微滚动,将刚才强行拼凑锁链时郁结在胸口的一口浊气,顺着呼吸道顶了上来。
那口浊气里,包裹着窃天体刚刚解析出的一丝“反向吞噬”法则乱码。
他瞎掉的眼睛朝着天空的方向微微上抬,随后嘴唇微张。
“噗。”
极轻的一声气音。
浊气刚一离体,便在乱码视界中化作一团疯狂增殖的灰色刺球,顺着那道神识探针的连接轨迹,反向撞了过去。
两里外,残破的镇魔塔顶。
段无锋蹲在石像阴影里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就在刚才,他通过神识亲眼目睹了那个凡人强吞死气,又看到死气化作锁链困住黑棺。他那坚固了数百年的修仙常识,正在遭受剧烈冲刷。
这根本不是凡人,这绝对是在卡系统漏洞的老怪物!
还没等他理清思绪,神识探针传回的画面突然中断。紧接着,一股带着极度污染和反向吞噬属性的诡异波动,顺着连接直冲他的识海。
“不好!”
段无锋万年不变的死人脸瞬间扭曲。体制内探员的果断在这一刻救了他一命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结印的右手食指指端,突兀地长出了一簇灰白色的诡异绒毛。
他没有丝毫试图抵抗或解析那股力量的念头,左手并拢了灵力,对着自己的眉心狠狠一划。
嗤。
一截沾染了探针连接的神魂,连同右手的三根手指,被他毫不犹豫地生生斩断。
“哇——”
段无锋仰起头,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心血。大半个身体的生机瞬间萎靡,原本灰袍下的干瘦躯体,此刻更像是一具干尸。
他大口喘息着,冷汗把后背的衣服浸得湿透。
太可怕了。
只是一口漫不经心吐出的浊气,就差点要了他这个高阶探员的命。对方早就发现了他,这只是随手的警告。
段无锋颤抖着仅剩的两根手指的手,将胸前裂成两半的天机罗盘扫进袖子里。他不敢再看,甚至不敢多留一息。他像一只受惊的野猫,连灵力都不敢多动用,顺着残塔的阴影,手脚并用地朝外围退去。
这个级别的怪物,根本不是他该记录的。
内部的窥探刚刚退去,外部的绞索却已经勒紧。
灰雾边缘。
仇千绝站在最后一面阵旗前,手腕猛地一翻。
虽然刚才死气深处发生的事情他看不真切,但生性多疑的他依然下令全面启动阵法。
十二面锁魂炼血阵旗同时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。周围半里的泥土瞬间变成了干硬的死灰,所有的生机和死气被强行糅合在一起,化作一道半球形的暗红光幕,将整个残破禁区死死倒扣在里面。
“死气再毒,也得被这炼血阵一点点磨成渣。”仇千绝看着阵法合拢,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冷笑。
阵法收缩。
禁区深处,地面的腐烂落叶开始冒出黑烟。
李长生站在原地,瞎掉的双眼“看”着四周。在他的乱码视界里,那道暗红色的光幕是一条条粗壮的扭曲字符,正像绞索一样,一点点向内碾压。
没有退路。这种不讲理的范围收缩,再精妙的微调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化解。
但他没有惊慌。
因为这狂暴向内施压的阵法能量,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,正在强行梳理这片废墟里紊乱的底层磁场。
周围的死气在阵法的挤压下向中心倒灌,李长生破烂的衣角被刮得猎猎作响,皮肤表面传来细密的刺痛。
他转动着脖子,视线越过重重死气。
在那些暗红色阵法齿轮的碾压下,极远处,地脉深处的一片废墟中,原本被掩盖的某种东西,被硬生生挤压出了一丝反光。
那不是灵力的光芒。
在满天流脓的血色乱码中,那一抹微弱的光,呈现出一种绝对刺眼的、毫无瑕疵的金色。那是一块没有被任何天道污染过的底层残片,就像一堆发臭的烂肉里,藏着一颗干净的钻石。
那是旧时代残缺波段的源头。
李长生沾满血污的脸庞微微抽动了一下,锁定了那个方位。
那东西,为下一步的绝境反击指明了方向。
他迈开腿,踩着冒起黑烟的烂泥,背着沉重的黑棺,迎着绞索收缩的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过去。
